第3章 歧路一
往前望,云儿躺在床榻上,四肢都被用绳子绑了,苍白的脸上泪混着汗,嗓子已经哭喊哑了: “杀千刀的……明明知道姑奶奶怕疼……” 昭昭用温水湿了帕子,擦云儿额上的汗,把手塞到她手里,轻声道: “云儿姐,痛就握紧我,挨过这会儿就不痛了。” 其实昭昭知道,云儿也知道——真正的痛还在后面。 虞妈妈派到她来这里,是让她守着云儿落胎的。 若是一碗凉汤没落下胎,就要灌第二碗,第三碗……终究不行的话,就只能由昭昭亲自出手,把云儿腹中胎儿杖死或者缠死。 云儿流着泪,哀戚又自嘲地笑了: “男人骗我也就罢了,连你也骗我。” 昭昭垂下头,没再说话。 她懂点皮毛的医术,用手摁住云儿的脉搏,片刻后她神色凝重,移开了手。 胎儿的脉象还强得很。 寻常人家都盼求儿孙的身体强健,可妓女最不盼这个,无法降生却身强体壮的胎儿只会让母亲多受磨难。 昭昭的手绞着衣摆,别过头没看云儿苍白的脸,艰难道: “下不来。” 泪水和汗水把云儿的发鬓全打湿了,丝丝缕缕地粘在脸上,她颤了颤苍白的唇: “昭昭儿,再给我倒碗凉汤吧。” 盛凉汤的铜水壶就在桌上,锈迹斑斑,苍老得像一张历经无数苦难的女人的脸。 昭昭倒出一碗,手止不住地发颤,她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,唇亡齿寒地想到自己将来也会有这一天。 为什么要有妓女? 为什么要有贱籍? 为什么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没得选,只能做任人摆布的玩物? 她想着,想着,艰难地把碗递到了云儿唇边。 手颤得越来越厉害,像是有人在狠狠地碾踩她的心,她居然难过得也想哭,仿佛躺在面前的人就是自己。 云儿哄她,轻声说:“……昭昭儿,别觉得对不住我。” 昭昭扶住她的头,闭上眼,心一横把凉汤灌进了她嘴里。 药效发得很快,云儿如同被摧筋断骨一般痛吟起来。 为了防止落胎的姑娘们弄伤自己,虞妈妈下令用绳子将她们的四肢绑住,不准动弹。 云儿揪着绳子,几片指甲齐根断裂,满手是血。 昭昭想抱住她,凑近时才发现,她疼得快把牙咬碎,齿间已经渗出了猩红。 云儿眼中没有恨没有怒,只有死寂般的空洞,像是一万年也沉不到底的深渊: “昭昭儿……给我个痛快……给我个痛快……” 痛苦到了极致,也厌倦这样的生活到了极致。 昭昭抱住她,紧紧地抱住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 云儿的泪把昭昭颈间打湿,外人口中精明伶俐的婊子此时呜咽得像个孩子,一会说“我怎么信了他的鬼话”,一会说“世上对我最好的人竟然也骗我”。 最糊涂时,云儿说出了一句极可笑的话—— “他说他会娶我。” 从会走路起,昭昭就知道这种鬼话万万信不得。 世间男子多薄幸,对良家女子都做不到有始有终,怎会对她们这些妓女有真心? 聪明如云儿,竟然也栽在了男人身上。 好在第二碗凉汤下去后,胎儿顺利死于腹中。 昭昭给云儿喂了凝血的药,又帮忙清理了身体。 天亮时,昭昭终于带着一身血腥味出了屋子。 小多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睡着了,揉着眼问昭昭: “云儿姐还好吧……” 昭昭摇摇头,懒得多说。 料峭晨风中,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缓缓蹲下来,看着地上运着树枝的蚂蚁,良久才开口道: “小多,我们将来会活得像人吗。” 小多没有说话,从袖子里掏出虞妈妈送给昭昭的那根烟枪,借着檐下快熄的夜烛点燃了,递给昭昭。 昭昭没拒绝,接过来闷了几口,呛得唇间鼻间全是旱烟的苦味。 难怪虞妈妈会说她早晚用得上,原来是因为这东西能让她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啊。 昭昭靠在门柱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,她累了一夜,渐渐眯过去了。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,昭昭梦见了菩萨。 那菩萨并不慈悲,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却带着讥讽般的怜悯: “昭昭,手上沾血的感觉如何?” 若是他慈眉善目一些,昭昭倒不介意在梦里大肆忏悔。 可他如此轻蔑,不信神佛的昭昭便顶撞道: “你好意思问我?佛说普渡众生,怎么不来渡一渡我们这些苦命人?” 菩萨寒声道:“你害人性命,身有冤孽,我佛不渡孽障。” “狗屁菩萨,竟是个不识黑白的睁眼瞎,连怨头债主都分不清。” 昭昭冷笑,“罪魁祸首难道是我?分明是那个始乱终弃的男人!” 菩萨哈哈大笑,语有讥嘲:“如此乖戾的心性,难怪将来会踏着尸山血海走出一条通天歧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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